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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金雅梦对金九心生怀疑

    洪涯带来的人隔日赶到,曹老二召集的武林义士也在五日后陆续赶来乾元宗,彼时,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

    丘召翊虽败,众人亦付出惨痛代价。

    乾元宗的药堂不堪重负,装不下那许多负伤的人,从山下请来的大夫每日忙得脚不沾地,药味浓郁得几乎浸到地里头去。好在赶来的各路人士里有不少懂得医术的人。

    余惊秋昏迷后醒来,几乎没好生歇息过,眉眼之间,是浓浓的抹不开的疲倦,硬是要操持宗门内外大小事仪。陆元定几人轮番劝过,丝毫不管用。反而是楼镜开口,说,“让她去,她心里烦。”

    宗内事杂,不论是众人伤势的医治问题,还是各处倒塌屋宇的修缮,以及死去的人的安葬,这些都要妥善安排。

    狄喉和楼镜都在养伤,一时间,竟都抽不开身去曹柳山庄接云瑶回来。

    余惊秋派了弟子去曹柳山庄传消息,为的安抚云瑶的心,没想到云瑶跟着人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。

    余惊秋正在安排弟子采购紧缺药材,忽听得背后一声,“师姐!”

    余惊秋回过身去。云瑶已急不可待,撇了狄喉,自己驱使着轮椅到余惊秋身前,什么也来不及说,喉咙已经哽咽,双目闪着泪花,起不了身,便拦腰把余惊秋紧紧抱住。

    余惊秋愣了一下,轻抚云瑶的脑袋,怜爱地说: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
    云瑶没答她。余惊秋不知道,云瑶在曹柳山庄没等来他们,却等来了宗内弟子时,整颗心都落在了冰窖里,吓得她险些昏死过去,即便是那弟子再三安抚,云瑶的心绪也平静不下来,一定要回宗,亲眼见到三人,才能安心,因而日夜兼程,赶了回来,所以才会这么快出现在余惊秋跟前。

    余惊秋温声道:“去看过镜儿没有?”

    云瑶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手,拉着她的手臂,将人转了个圈,“我去看过了,她伤得不轻,你瞧着也很不好,怎么还在这里操劳,你去歇着,让春庭他们去做,还有我呢,我在这里看着。”www.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快去快去。”云瑶推着余惊秋的后背。

    “好,我去,让狄喉在这陪着你。”余惊秋走到狄喉跟前,问道:“镜儿呢?”

    狄喉轻叹一声,“在澄心水榭看着月牙儿呢。”

    余惊秋神色黯淡下去。

    身后忽然传来笑闹声,余惊秋回头一看,却是云瑶见到了陆元定和吴青天两人,欢喜的不得了,这是云瑶脱出牢笼后,与师叔再回,转着轮椅风般冲了过去,“师叔!!!”

    “哎哟,我的老腰。”

    余惊秋微微一笑,心里慨然一叹,回澄心水榭去了。

    余惊秋在山下厨屋里装了些吃食,提着食盒上山,自栈桥直走后门,看到岸边披着衣裳坐着的楼镜,“月牙儿……”

    楼镜往后望了一眼。余惊秋进了水榭,将食盒放在桌上,看了眼屋外。月牙儿抱着一只骨灰盒,枯坐在门前的台阶上,两只眼睛空空地望着外头。

    前几日,为了防止疫病,山上的尸首不能长久停放,安排了火化。余惊秋想起那日,月牙儿决然扑向大火的身影,若不是众人按住了她,此刻她的骨灰便会和韫玉的混缠在一起。

    余惊秋情知,让月牙儿扑到火中去,生不同寝,死后骨灰难分你我,说不准对月牙儿而言是一种解脱,但她却不能这样做,容忍月牙儿自寻短见,对不起韫玉,也对不起这年纪花一样十六岁的少女。

    她未来还有长长的人生,还有大把的可能,不能就折在这里。多少少年亡,不到白头死,韫玉已经不再,她又怎么能放任月牙儿寻死。

    余惊秋从食盒之中端出一碗小米粥,来到月牙儿跟前,“月牙儿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眼睛空空地望着,仿佛肉/体还在,灵魂已经死了,她哭累了,脸上悲哀的表情都做不出来,心里空洞洞,只剩无尽怅然,寂寞彷徨的感觉碾碎了她。

    月牙儿醒了多少日,便有多少日不吃不喝,铁打的人也撑不住。余惊秋温声道:“月牙儿,吃点东西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没有回她。余惊秋劝道:“若是韫玉还在,她看到你这模样该有多心疼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眼睛动了动,好久,嘶哑着嗓子,“她不会,她再也不会管我了……”

    余惊秋抿了一下嘴唇,心中酸楚,“月牙儿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”余惊秋心知这样的话太苍白,但在此时,不论怎样的话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,不能缓解月牙儿哀伤于万一。

    余惊秋摸了摸月牙儿的脸庞,说道:“月牙儿,你还记不记得,在桃源谷里,我和你在园子里看的那株杨树。当时你对我说杨树枝叶凋零,翠鸟南迁,金蝉羽化,一切都离散了,又有何妨,等到春日来临,树发新叶,新蝉出壳,翠鸟会飞回来,一切又会在此重聚。月牙儿,你的人生还很长,春日热闹喜人的景象总会再次来临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望着她,笑着落泪,“我只要那一年的杨树,我只要那一年的杨树!”

    撒娇耍赖是孩子的特权,从前有韫玉宠着她,纵容她,但这一次她的对手是天。天地无情。她如何哭闹都换不回来天地的怜悯。

    余惊秋端着碗的手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楼镜披着衣裳忽然从屋中走了出来,气势汹汹,走到月牙儿跟前,一把抓住月牙儿手腕,硬声道:“起来!”

    月牙儿不动,楼镜硬生生将人拽起来,往外拉,“跟我走!”月牙儿被楼镜带得跌撞往前。

    余惊秋一惊,“镜儿!”碗也来不及放,端着就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楼镜拽着月牙儿一路来到药堂,一些伤重的人都住在这里,就连跟随云瑶一道过来的飞天鼠,也将姐姐安置进了这里。淡淡的血腥气隐在苦涩的药味之下。

    众人的目光看向这突然闯入的两人。

    楼镜将月牙儿拉到正中,说道:“月牙儿,韫玉已经死了,你的遗憾绝难弥补,这是无法颠倒翻转的事实!”

    月牙儿即使心中空洞,听到这样一句话,脸上还是抽搐了一下,露出痛苦的神色。余惊秋在后面欲要阻止,话到口边,被楼镜眼神逼停。

    楼镜指着这屋里的人,说道:“但是这世上还有许多正要即将到来的遗憾,你看看这些人,伤重垂危,如无人救治,便要与亲朋生离死别,你再看看她,她叫飞天鼠,她的姐姐受了药夫子迫害,因为韫玉,而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求医!若是你师父还在,一定能救回她!月牙儿,你知道与挚爱分别的痛苦,你必能体会他们即将面临的绝望,既然无法弥补自己的遗憾,就尽力去避免他们的缺憾罢!若是世上早出这样一个力转乾坤,救死扶伤的人,或许如今你和韫玉不至如此,但是没有出现这样一个人,你来当这个人,将天做不到的,你来做,再不让天地从你手中夺去一人。韫玉寻医问道,必然就是为此,救死扶伤,是她热爱。月牙儿,不要堕了你师父的名声,不要弃她的热爱如弊履,不论是你自己,还是这医道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神情震动,泪水眼眶,傻了一般望着楼镜,忽然哇地一声,如同枯萎土壤深处冒出泉水,月牙儿再度哭了出来,她就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,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楼镜望了眼月牙儿身后,余惊秋还端着碗在那站着,楼镜见她累傻了,端着碗舍不得放,心里也满是无奈,从她手中接过碗来,向月牙儿说道:“月牙儿,吃饱了好好睡一觉,明天起来,会是个好天气。”

    楼镜端着碗,一汤匙一汤匙的喂。余惊秋见月牙儿终于肯进食,眉眼终于松了开来。

    楼镜将米粥喂完,见月牙儿眉眼困顿,在堂内寻了一张空铺,抱着月牙儿过去。

    月牙儿情绪发泄到了极点,此刻再撑不住,一躺下便昏昏沉沉,但仍然一手抱着韫玉的骨灰盒,一手拉着楼镜衣角不肯放。

    楼镜便坐在床边陪伴着她,余惊秋也走到床边坐下。屋内都默然了,静悄悄地不出声去打扰她们。

    大抵人生大起大落,落到了最深处,便是要往回升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月牙儿再度醒来,宛如变了一个人,再不颓然欲死,但寡言少语,只埋头做事,吃喝都在药堂之中,只有累得眼睁不开了,才在床铺上眯会儿眼睛,其余时候,都用来给那些人瞧伤治病。

    月牙儿灵性绝佳,医术虽不如韫玉,只因年纪受限,但也远胜寻常大夫,有她相助,众人伤势恢复便快了许多。www.

    连飞天鼠姐姐也苏醒过来,那一日,飞天鼠喜极而泣,在月牙儿身前跪下时,月牙儿心底漾了漾,生出别样的酸楚。飞天鼠姐姐的病症是盛极而衰,与吴青天的病大同小异,她用的方子是从韫玉开的方子上改的。

    唯独云瑶的双腿,月牙儿功底不够,诊治了数月,不见起色。

    彼时已经入冬,江湖朋友陆续离去,楼镜也回了江南,处理风雨楼事宜。

    虎鸣山上下了雪,一蓬蓬软绵绵的雪遮盖山野,洁白纯净的颜色让人心旷神怡,却也令人感到分外的寂寥。

    月牙儿牵着翁都,带着韫玉,要回桃源谷去了。

    余惊秋送她到山门,还是禁不住出声挽留,“月牙儿,在这里过了年再回去罢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摇了摇头,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,笑道:“我还是想赶在过年前带师父回家,还有云瑶姐姐的脚,师父替你医治手腕时,应当留下来札记,我会去看看,兴许能找到医治云瑶姐姐双脚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月牙儿往下走了两步,说道:“山君,就送到这里罢,终须一别的,我不在这些时候,你要多注意自己身子。”

    余惊秋喉咙微涩,应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一路顺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