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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诛心

    开拔之前,多尔衮先后问过保护布木布泰和明玉的两拨暗卫,逐渐拼凑出了避子汤事件的大致真相。

    原来明玉跟他圆房之后所喝的汤药,并不是他以为的助孕药,而是货真价实的避子汤。

    暗卫只负责保护明玉的安全,其他一概不管,可见明玉总喝同一种药,便起了疑心。怕有人在药中下毒,就取了一点药渣回来,试过之后无毒方才安心。

    为稳妥起见,药渣并没扔,所以多尔衮问起的时候,暗卫直接拿了出来。

    多尔衮拿去给巫医辨认,巫医并没细看,反而问他是从哪里得来,竟然与之前庄嫔拿给他辨认的药渣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多尔衮心中一惊,不想多说,只问巫医这是什么方子。巫医毫不犹豫告诉他,是避子汤,从药渣看极有可能是南边宫里的秘方。

    南边宫里多尔衮第一个便想到了魏循。

    所以成佳氏跑到皇后面前揭发,也不算冤枉了明玉。

    只不过这个成佳氏原本老老实实忽然开始注意明玉,是受了布木布泰的指使,一拿到药渣就去给布木布泰通风报信去了。

    布木布泰让人拿着药渣去找巫医,等巫医确定药渣是避子汤的,便让贴身大宫女约成佳氏在清风茶楼见面,并约定在冬狩那日到皇后面前当众揭发。

    后来的事,多尔衮不用问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,可他不愿意再往下想,此时脑子已经被“避子汤”三个大字占领了。

    往事如烟,却历历在目,一页一页在眼前翻过。

    大婚那日,明玉对他忽冷忽热,洞房花烛夜,一个睡炕上,一个睡地上。

    之后他慢慢沦陷,明玉对他的靠近充满抗拒,甚至是敌意。

    在出征仪式中,明玉更是直接把话甩到他脸上,到现在多尔衮还记得,明玉说她错了,错在嫁给他,还骂他渣男。

    从成亲到现在,他表白了不知道多少次,明玉从来没有回应过,更没向他表白过,连句喜欢都没说过。

    他以为是腼腆,其实就是不喜欢。

    细想起来,明玉好像也没主动亲过他,如果不是为了利益,她似乎很少想起自己。

    就连圆房,都是因为醉酒。

    他傻傻以为,圆房之后明玉能不再腼腆放开一些。事实上明玉的嘴确实变甜了,她夸他脸好看,夸他身材好,还夸他器大活好,说跟他滚床单很享受,却一次都没说过他想要的喜欢。

    那就是不喜欢啊

    多尔衮不想承认,可事实就摆在面前,容不得他逃避。

    为什么

    为什么明玉不喜欢他,却要上赶着嫁给他

    哪怕被他拒绝,哪怕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,与他拉扯五年,也非要嫁给他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大婚那日,明玉时隔五年再次见到他,拉着他坐骑的缰绳,失魂落魄地喊了一声“骑”。当时他以为明玉想要跟他公乘一骑,现在想来倒也未必。

    那极有可能是一个人的姓氏,那个人姓祁,叫祁陈。

    在他与明玉第一次说起布木布泰的时候,明玉就明确跟他表示过,她心里也有人,而且那个人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那个人就叫祁陈。

    那时候多尔衮以为明玉在故意气他,现在看来倒也未必。

    为什么

    又一个为什么横空出世

    既然明玉不喜欢他,为什么要跟他滚床单,之前有他半强迫的关系,可后来明玉也是很享受的。有时候一次要不够,还会哼哼唧唧暗示他再来一次。

    有一个可怕的念头,在脑海里逐渐清晰。

    明玉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祁陈,可那个人死了,而自己可能与祁陈有某些相似的地方,所以明玉把他当成了祁陈的替身。

    有了替身这个前提,之前所有的为什么,似乎都找到了答案。

    他,多尔衮,只是一个可怜可悲的替身

    心口剧痛,多尔衮艰难咽下喉中腥甜,咳意猛地往上窜,还是没忍住喷出一口血来。

    血落在书案上,打湿了铺在上面的舆图。

    好像他卑微到尘埃里开出的花。

    堵在胸腔里的血喷出来,多尔衮人也清醒了许多。

    不管明玉心里有谁,把他当成谁,他都爱明玉。这种爱比他预想中要深,并且早已失控,不是他想收就能收回来的。

    所以他把选择权交给明玉。

    若明玉留下他的孩子,他可以继续扮演替身,做一个好丈夫,好阿玛,陪着明玉白头到老。

    若明玉流掉了那个孩子,他会放她走,给她想要的自由。

    反正明玉如今已经是和硕睿盛夫人了,论品阶比他这个亲王还高一级,要房有房要地有地要银子有银子,身边还有魏循和吉兰辅佐。

    皇上看重她,朝臣们有求于她,城里城外许多百姓家都挂了她的画像,供奉香火,甚至有人给明玉建了生祠。

    虽然不愿意承认,现实就是这么残酷,明玉今后有他没他都能过得很好。

    可一想到那个孩子,多尔衮心如刀绞。

    天知道他多想要那个孩子,那是他和明玉的孩子,他盼了好久才有的孩子。

    唇角再次溢出鲜血,多尔衮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这时多铎拿着密信走进来,看见多尔衮唇边的血迹,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密信给扔了“哥,这、这出了什么事了

    几日急行军都很顺利,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朝鲜边境了。本来还担心师出无名,这不,就截获了朝鲜扣押大清使团之后向南边求援的密信。

    新仇旧恨一并发作,不把朝鲜打残了决不罢休。

    明明一切都尽在掌握,他哥怎么坐在大帐里吐上血了,眼睛通红,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多尔衮这才回神,摇头说没事。

    多铎不信。

    自从父汗母妃死后,他就没见他哥哭过,哪怕快要病死了,好几个月不能下地走动,吃不下睡不着,他哥也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
    打仗再苦再累,他哥只流过血,都没流过泪。

    不对,十几天前他哥还红了眼圈,就是刚听说明玉怀孕那会儿,他哥从清宁宫的内室走出来,眼睛又湿又红,目光冷到吓人。

    该不会是想明玉了吧,多铎委婉地问“哥,你是不是想家了”

    家

    此战之后,他可能再也没有家了。

    那种得到又失去的感觉太糟糕了,再次心痛如绞,不可抑制。

    多尔衮捂着心口,抬眼问多铎“你会想家吗”

    多铎“啊”了一声,完全没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又在他哥心上狠狠捅了一刀。

    “原来还行,只想达哲一个,如今达哲怀了孩子,心里又多了一个想头。”说起孩子,多铎满心憧憬,“等咱们得胜回去,达哲肚子也该鼓起来了,没准儿肚里那个都会踢人了呢”

    是啊,达哲比明玉早怀孕,等他们回去,达哲的肚子鼓起来了,明玉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早没了生机。

    明玉不爱他,只把他当成别人的替身,应该也不会想给他生孩子吧。

    生孩子多疼啊,鬼门关上走一遭,他不过是个替身,他配吗

    明年多铎有了嫡子或嫡女,而他重回单身,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了。

    多铎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憧憬中,完全没注意到他哥脸色惨白,心碎八瓣,又咽了一口血下去。

    大战在即,多尔衮觉得再跟多铎聊下去,再吐几口血,他可能比明玉肚里那个先没。

    于是强行斩断愁绪,问多铎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”

    多铎这才想起正事“哦,刚刚拦下的朝鲜求援信,把咱们的使团扣了不说,还敢向南边求援。他们撕毁盟约在先,就别怪咱们翻脸不认人。”

    然后继续补刀“早点打完,早点回家陪达哲和孩子,达哲才怀孕,身边离不了人。”

    多尔衮听了多铎的话仿佛醍醐灌顶,是啊,他也想早点回去,哪怕早一天,说不定能求明玉留下这个孩子。

    明玉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明玉一个人的,他也有份儿,他为什么不能争取一下,却把选择权直接丢给了明玉。

    多尔衮腾地站起来,在行装里翻出好几袋兔肉干扔给多铎“分下去,即刻开拔,明天日落之前赶到朝鲜。”

    竟是一夜都等不得了。

    于是等皇太极御驾亲征赶到朝鲜的时候,朝鲜国王举白旗的手都摇酸了。

    站在朝鲜国王旁边的昭显世子满脸阴郁,他想不明白,蒙古喇嘛虽然身死,到底成功挑拨了清朝皇帝与睿亲王之间的关系。清朝皇帝那么迷信萨满,怎么没跟睿亲王反目,还敢重用他,让他做主帅。

    直到看见帅旗,昭显世子才反应过来,原来多尔衮不是主帅,皇太极才是。

    心里又是屈辱又是惶恐,清朝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主帅就能把朝鲜按到地上摩擦的程度了吗。

    难道这天下真要易主了

    凤林大君此时正被清朝水师围困在江华岛上,朝鲜最拿得出手的王牌水师已然折损大半,剩下的也人人带伤,战力十不足一。

    他跟昭显世子一样想不明白,清朝那些夏天才学会在河里洑水的士兵,怎么到了冬天就能把他手里的王牌打得七零八落。

    就算对方搞突袭,就算对方士兵吃得饱穿得暖,朝鲜水师作为地头蛇,也占了以逸待劳的优势。怎么可能交锋即落败,只能靠地利和船只的优势困守江华岛,根本不敢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