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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植

    心外科迎来送往,不断有病人住院,也陆续有治愈的患者出院。人生也是如此,充满了团聚与分离。

    邓桑婚礼后第三天,全科的人再一次举行了宴席,不过这次是欢送宴——曾原结束进修,准备回原单位上班。

    组织这场饭局前,大家犹豫要不要叫上许脉和闵玥,毕竟曾原追求过许脉,怕他们三个尴尬。最后还是曾原主动邀请的她们俩,以同事身份。

    到最后轮番敬酒环节,曾原走到她们旁边,露出一点落寞,举杯笑道:“祝你们幸福。”

    许脉礼貌回应:“祝你前程似锦。”

    成年人的爱情,拿得起放得下,爱的时候温和克制,离开时也要有风度。

    三杯酒入喉,过去种种都一笔勾销,心中只留下最纯粹的祝福。

    第二天交接班晨会,夜班医生一脸疲惫,眼睑下方浓郁的青色。一看他们的状态,大家就心里有数了,昨晚并不平静。

    果然,他们神色凝重地说:“重症监护室3床那个小姑娘,昨晚短阵室性心动过速,一直室颤,抢救了好几次,根本不敢离开,在床边守到天亮。再不移植的话,难说还能不能撑下去。”

    闵玥记得很清楚,sicu3床的女孩,才26岁,跟她差不多大,刚结婚两年,住院的时间却有一年半。

    闵玥进一附院前,她就已经住进sicu,有时情况好转,转入普通病房,要不了多久又会恶化转回去。

    她患有左心室发育不良综合征(hlhs),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,出生后就必须用药物控制血压、增强心肌功能。

    两周大左右就要接受一期norwood手术,连接右心室与肺动脉,让右心室代替左心室功能,向全身供血。

    当长到四至六个月大时,还要做二期glenn手术,连接肺动脉与上腔静脉。

    一岁半到三岁期间,再做fontan手术,建立肺动脉与下腔静脉的联系。

    复杂先心手术逆天改命,难度极大,是接近神的领域,全国能做这套手术的外科医生寥寥无几。即使非常顺利,三期都做成功了,只不过延长寿命,无法根治,最后还是要等待心脏移植。

    这是唯一的治疗手段,然而供体很少,等待救命的终末期心脏病患者很多。

    一年前院方已递交了申请,之后就是漫长的排队,等待配型合适的心源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这种等待遥遥无期,并且绝望,大部分人都没有等到最后一丝机会。

    随着病情急剧恶化,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,希望也日趋渺茫。

    她的丈夫与她同岁,两人是高中同学,相恋多年修成正果,甜言蜜语还没说够,就不得不面对生离死别。

    闵玥不止一次看到那个年轻的丈夫,探完病后,一个人蹲在走廊里埋头大哭。她的婆婆和亲生父母,每次都会在查房时,一遍遍地含泪祈求,救救他们的女儿,她还那么年轻。

    真的太年轻了,二十多岁,还有大把的梦想没有实现,还有广阔的世界没去见识,还有爱人、父母,没有爱够。

    看着病床上虚弱无助的她,闵玥总会想起发生职业暴露后的自己,那时有多么绝望,又有多少遗憾,她的心情,一定比当时的自己糟许多倍。

    想要尽可能地帮点忙,闵玥积极地学习大量有关心脏移植的知识。当许脉那篇关于心脏移植排异反应的论文在《nature》杂志上发表出来后,她第一时间拜读了。

    可是读完之后,心情并没有轻松一些。受体接受移植手术后,需要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,定期到医院检查心脏功能和排异。另外,由于免疫抑制药物的副作用,受体容易出现肾功能不全,甚至得肿瘤。

    经过移植手术后,患者真的能够获得新生吗,真的能像普通人一样享受生活吗?闵玥心里打了个问号,准备晚上问问许脉。

    谁都没想到,在山穷水尽时,幸运之神眷顾了这个年轻的女孩。

    下午四点多,正是血糖浓度下降,人感觉疲倦的时候,闵玥写病历写得手疼,甩甩手腕,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。

    哈欠打到一半,郑主任疾风一般地推门进来,挂掉电话,表情严肃,语速飞快地说:“找到供体了!”

    值班室内所有医生猛地站起来,闵玥张开的嘴忘记合上,惊得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刚才t市人民医院有一位患者脑死亡,系统把心脏自动分配给了3床的那个姑娘。5分钟前心脏已经摘下来,他们的人搭乘最近一趟航班,三个半小时后送到。”

    opo(体器官获取组织)负责将器官信息录入cotrs(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系统),系统按照排队时长、病情严重程度等,自动匹配受体。

    经过筛选,在等待一年后,她终于被分配到一颗心脏。

    郑主任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工作:“小邓,你去让家属签字。胡易道,你开车去机场接。许脉,准备进手术室。”

    郑主任边说边拨号,电话接通后,马上向院长汇报。

    心脏从供体摘下后,放进冷冻运输箱进行冷保存。对比肝脏和肺,心脏耐受冷缺血的时间较短,上限只有6至8小时,缺血时间越长,对器官的损伤越大,直接影响到受体的移植效果,也就是生存率。

    去掉移植手术的用时,真正留给器官转运的时间并不多,对于跨省市长途转运来说,时间更紧张,可以说是争分夺秒。

    胡易道和另一位副主任医师开私家车去机场,近四小时后,打来电话:“接到了,我们现在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