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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阴晴不定

    一

    正午,烈日高悬,灼热的气浪席卷了整座北京城。空气中隐含着一丝焦臭的气息,弥散在每一处裸露的角落。似乎只需一颗火星,便能点燃整座皇城。这是1911年的7月,一个难耐的酷暑。

    街角树荫下闲坐着一个上身赤裸的黄包车夫,这样的高温自然接不到几个客人。百无聊赖中目注一辆车头车厢都呈长方形的黑色汽车,扬着尘土,颠颠地从身前驶过。

    汽车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,门前岗禁森严。一名荷枪实弹的西洋卫兵来到近前,朝车内张望一下,随即托起枪把行了个军礼,转身打出手势。

    汽车缓缓驶进一条不算宽阔的长街。道路两侧尽是些悬挂各国旗帜的欧式建筑。一眼望去,满目的红瓦黄墙、金发碧眼。

    这条东西走向的大街名叫东交民巷,位于崇文门与天安门广场之间。明清两代为京师部衙重地。清乾隆、嘉庆时期曾设迎宾馆供外国使臣临时居住。雅片战争(1840年)后在此先后设立英、俄、德、法等使馆。

    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,便在此遍设兵营、警署、商务处等军政机构,以及教堂、医院、银行等多种生活设施。列强们又在街巷的两端筑起铁门、炮楼,由外国军队把守,中国公民不得涉足。1901年后改为使馆街,英、美、法等11国在街内成立联合行政机构。俨然是一座国中之国。

    汽车停在了德国使馆前,立刻有卫士上前打开车门。一名身材高大、略显臃肿的洋人走了下来,匆匆迈进门框上镶有金边的使馆大门。他就是德意志帝国驻华公使司艮德。

    秘书小姐为司艮德先生褪去厚重的燕尾服,内里雪白的衬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。他一把扯下勒在脖子上的领结,狠狠抛向空中,似乎是在丢弃一条锁链。接着快步走向宽大办公桌,重重瘫倒在转椅上。

    坐在正对面的霍夫曼仔细审视了一遍他的脸色,微笑道:“我想这应该是一次令人愉快的会晤。”

    司艮德耸耸肩。“也是一次难以忍受的外出。”端起桌上的水杯,一饮而尽,惬意道:“袁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:“袁一向慷慨。”

    司艮德打开抽屉,摸出一只精致的雪茄盒,抽出一根上好的哈瓦那雪茄,用两根粗大的手指灵巧地把弄两下,又凑到鼻上深深嗅了一下。“遗憾的是,袁的慷慨也许只能停留在嗅觉上。我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困难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:“我想英国人也面临同样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司艮德眯起眼,露出狡诘的光芒。“擦”的一声轻响,动作优雅地点燃那根粗大的雪茄,狠狠吸了一大口。“我想英国佬的底牌已经亮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递上一份文件。“毫无疑问阁下,英国远东舰队的三艘巨舰已经于昨天晚上离开香港北上了。”

    司艮德仔细研究起那份报告,皱眉道:“看来英国佬已经决定要帮助我们这位慷慨的朋友了。我想你的叔叔、尊敬的外务大臣阁下应该看到这份报告。不过在此之前,作为外务部特使,我希望了解你的态度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盯着面前一架黄铜底座的地球仪,缓缓道:“我仍然坚持我的意见。在远东,我们需要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司艮德也把目光投向那架硕大的地球仪,徐徐吐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。“袁虽然不是个适合的人选,但是如果失去这位朋友,我们伟大的帝国也许会损失巨大的利益。”

    霍夫曼伸出手,穿过弥漫室内的烟幕,指尖轻轻滑过那架浑圆的球体,忽然改用流利的汉语。“东方不亮西方亮。”

    段芝贵接到各路共和军正向己方快速逼近的报告后,大为震惊。此时他的西进大军已深入皖南山区,先头部队在黄山脚下遭遇到陈其美部的拦截。

    山区地形复杂,北洋军士多来自江北平原,不熟悉山地作战。加上部队无法充分展开,所以共和军人数虽少,却能凭借早先占据的有利地形与数倍之敌相抗。

    段芝贵心知已失尽地利,不宜久战,又深恐被陆续北上的共和军堵截,陷入这崇山峻岭的泥潭。于是一面加紧前方攻势,一面收缩兵力,大部队转而向北,企图以迂回战术将主力撤出山区。

    可惜此刻这些作为都为时已晚了,在他的正北面便是南下的南京增援部队。而石龙指挥的骑兵第九师则插入到了北洋侧背,构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阻击阵地。

    至此,一个精心策划的巨大包围圈露出雏形。

    黄山脚下的一个山谷中,伫立着几十座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。数百名军士在其间穿梭忙碌着。前方不时传来密集的枪炮声,似乎隔得很远,又像是近在咫尺。

    北侧宽阔的草坪上排满了裹着白布的担架,里面躺着的都是未及掩埋的牺牲战士。原本人迹罕至的山谷一夜之间成了南线共和军总指挥部。

    陈其美横卧病榻,双目深陷。长期缺医少药的颠簸跋涉中,伤势早已恶化,此刻已至生命垂危。

    他缓缓睁开双眼,无力望向立于床前的参谋长姜政,开口就问道:“前线?前线?”

    姜政眼眶泛红。“战士们都很勇敢。”

    陈其美:“嗯,各省的将军们都到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