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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.第十四章

    夜晚,崔子笙躺在账外的草地上,漆黑的天空上繁星点点,使这个荒凉的地方不至于太过寂寞。他很喜欢在漠北的草原上看星星,他在这里可以寻得内心的宁静。汴京的夜晚总是充斥各种喧嚣锣鼓之声,沦为一纸空文的宵禁让京中的街道挤满人,有卖吃食的,有卖纸扎灯笼的,还有来来往往的行人,摩肩接踵,暗送秋波。

    有时在府里,他透过高高的围墙往上看,广阔的天空看上去就像被无情裁减成方形,规规矩矩,不容许一丝的偏差。每当此时,他总会匆匆地低下头,回房关上门,所幸把自己困在更狭小的空间。

    崔子笙在草地上躺了很久才回帐,刚在床边坐下,膝盖就传来隐隐的疼痛,他想起包袱里的药膏,想起身去拿,却又坐了下来。他想,就这样疼着吧,这本是他应得的,让这疼痛时刻提醒他的身份。

    第二日,他便动身回函谷了。

    此次前来,目的很明确,不到三个月的时间,赤勒就能把合室的余孽赶尽杀绝,顺利坐上可汗的宝座。作为交换,赤勒能助崔子笙攻下大齐。

    现在看来,还有不到半年时间了。崔子笙想着便勒紧套绳,急忙往府中赶去。

    一回府里,他就写信给崔子箫,让他着手准备相关的事宜。

    崔府接到来信,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。自从那日崔父和崔子箫闹得不欢而散之后,崔家就弥漫着低沉的压抑。

    崔仁知道,不管他是如何地反对,崔子箫已不会回头。多少个夜晚,他总在梦中惊醒,梦里的祖祖辈辈们哭喊着,怒骂着,发誓要将他们一支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。他怕了,可怜年近半百的老人不得不日日去家祠中跪着,乞求先祖的原谅。

    这夜,他又从噩梦中醒来,坐在床上喘着大气,背后的汗水已经浸湿衣衫。崔夫人也被他搅得不得安宁,她让人把灯点起,再送一杯安神茶进来。

    崔夫人只是宽慰地用手抚了抚崔仁的后背,让他把茶喝下。

    她叹息道:“夫君,冥冥中自有定数了。”

    “定数?”崔仁这些日子来听得最多的便是认命二字,“我崔家的祖祖辈辈的定数就是不得安宁吗!没有他们,何来有我们今日的荣光。我实在是愧对祖先啊!”

    说着,崔仁忍不住低声啜泣。他一生纵驰沙场,在刀光剑影中也没有低下尊贵的头颅,如今却为了这逆子……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禁不住地自责:“当初,当初就是你我太过溺爱箫儿,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。”

    崔夫人不认同,立即反驳道:“夫君何来溺爱之说?箫儿从小就严于管教,他的品行,才德,均不在人下。此事他是做得过分,但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所致。”

    崔仁无奈苦笑,说:“是为了笙儿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一阵沉默,他们夫妻二人对于另一个儿子的情愫是复杂的。

    只是因为一个道士的几句话,就把他们父子母子兄弟关系搞得错综复杂,理不清头绪。

    崔仁一直对先帝无半点私心,道士却说他的笙儿有弑帝杀父之兆。不知是出于对齐王的忠心,还是对自己性命的担忧,他很快就把崔子笙送到了苏州的妻舅家中,一住便是五年。

    这五年里,年幼的崔子箫稚嫩的追问,就像一条条鞭子在鞭打他的良心。终于,他还是把崔子笙接了回来,想弥补之前的过错,却发现儿子已经对自己,对母亲,对这个家产生了疏离之心。儿子总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每日去国子监上学,下了学回来,也从不主动和他说话。总是父亲问一句,他便答一句,恭敬有加。

    外面只说崔五公子知书识礼,全然不似别的十三四岁男儿那般顽劣,只有崔仁心里知道,笙儿是不愿再和别人有过多的交流。

    所幸,他们兄弟二人相处甚是融洽,兄友弟恭,一时成为汴京城中的典范。

    可是渐渐地,崔仁便察觉出崔子笙的异常,他的儿子,竟然有了异心。这对于身为开国功臣的父亲来说,是多么沉重的打击。崔仁一直想把两个嫡生的儿子好好抚养,将来为大齐的江山社稷立下功劳,让他们崔氏一族可以永享荣华富贵。可如今,看着儿子越发长大,他的眼里是藏不住的野心。

    后来,他十七岁那年高中进士,全家都为此鼓舞欢欣,也是当年,漠北战事告急。崔子笙身为文士,却临危受命,披上盔甲,奔赴战场。第一次打了胜仗,少年的他初尝滋味,也是同时,先帝驾崩,新帝在一片腥风血雨中登上皇位。也是第一次,新帝的无能让崔子笙看见了希望。

    这一切的一切,年迈的崔仁已经无力阻止,在他发现崔子箫已经默默地和崔子笙统一战线的时候,他便认命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当年的预言很快就会成真,弑帝,杀父,等待崔仁的便是一个悲凉的结局。

    崔仁喝过安神茶后,翻来覆去也不能入睡。他醒着的时候想的事情太多,就连睡着了,也是一刻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没过几日,便接到了崔子笙的来信,崔仁想,这一天总算是来了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,崔子箫便已经收到哥哥的信,崔子笙特意让送信的人错开时间,目的就是给崔子箫足够的准备时间。